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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的桂花,大抵是这世上最会拿捏脾气的花了。她不像迎春花那般争先恐后地报春,也不似荷花那样大张旗鼓地铺满湖面。她像一位旧时深闺里的小姐,躲在帘子后面,要等一阵凉风来替她掀开那层薄薄的纱。
白露过了,秋分过了,中秋的月亮都圆过了,连国庆长假也过了,街上的桂树还是沉默着。叶子绿得发暗,硬邦邦的,像一本合拢了的线装书,密密的字都藏在里头,不肯让人翻看。有外地的朋友问我:“杭州的桂花开了吗?”我竟不敢应声,怕替她许下了空头支票。只能含糊地说:“快了,快了,她还在梳妆呢。”
谁知就在某一个不知不觉的黎明前,她便悄悄地来了。没有雷声开道,没有闪电剪彩,只借着一缕最寻常的、从西湖水面吹来的风,把香气一点一点地,像洒金箔似的,洒满了整座城。
天刚蒙蒙亮,我正蹲在门口系球鞋的带子,忽然一股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不偏不倚地扑了我满脸。那风里裹着一丝极细的甜,淡淡的,幽幽的,像一根被月色洗过的丝线,轻轻巧巧地穿过我的鼻腔,一下子把脑子里残存的睡意全抽走了。我吸了吸鼻子,又吸了吸鼻子——是桂香!她来了,她终于来了。
我连鞋带都没系紧就冲下了楼。贴沙河畔的小树林里,晨雾还笼着,像一层半透明的宣纸。我凑近那些桂树,只见叶腋间密密匝匝地挤着无数小小的花粒,黄的像碎金,白的像初雪,四个花瓣微微向外卷着,像极了一群刚睡醒的、怯生生探出头来的小蝴蝶。她们太小了,小得让人心疼,却又那么密集,密密麻麻地攒在一起,仿佛在商量着如何用最少的颜色,酿出最浓的秋天。
我在树下站定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桂花的香是有层次的。初闻时是清甜,像月光凝成了露珠;再品,又带一丝若有若无的涩,像少女欲说还休的心事;到最后,那香竟有了重量,沉沉地坠在肺腑里,仿佛能把五脏六腑都染成淡金色的。这哪里是香?分明是秋天把一整年的阳光都酿成了蜜,又偷偷地藏在这些米粒大小的花瓣里。
杭州人对桂花的爱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我们不满足于只在空气里闻她,还要把她吃进肚子里。桂花糖是琥珀色的,浇在年糕上,像给白胖的娃娃披了件金缕衣;桂花糕松松软软的,咬一口,满嘴都是江南的秋天;桂花羹里漂着几朵干桂花,喝的时候要闭着眼,仿佛能看见满觉陇的桂雨簌簌落下。就连吴刚和嫦娥,也被杭州人安排上了——他们不喝别的,只喝桂花酒。这大概是全国最浪漫的一对神仙夫妻(抑或是神仙邻居)了,每年秋天,杭州人抬头看月亮的时候,总忍不住要替他们斟上一杯。
最有趣的,是杭州人给女孩取名。我小时候住的大墙门里,就有三个“桂”字辈的姐妹:桂花、桂芝、桂香。桂花是姐姐,总梳着两条粗辫子,辫梢上扎着红头绳;桂芝是妹妹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;桂香最小,走路还摇摇晃晃的,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蘑菇。大人们叫她们的时候,声音里都带着甜味,仿佛叫的不是名字,而是一树一树的桂花。
文人墨客们更是对桂花痴迷到了骨子里。白居易在杭州做刺史时,一定没少闻这桂香,不然怎么会写下“山寺月中寻桂子,郡亭枕上看潮头”这样的句子?那个“寻”字用得真好——桂花是不肯轻易让人找到的,你得寻,得等,得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刻,与她不期而遇。李清照更绝,直接说“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”。是啊,桂花才不屑跟牡丹比富贵,跟菊花比隐逸,她只消安安静静地开,安安静静地香,便足以让整个秋天都为她折腰。
可这桂花也有“不好”,就是太害羞了。她像一位刚上花轿的新娘子,任你怎么掀帘子,她就是不肯出来。多少“花痴”望穿秋水,每天早晨推开窗,先要深吸一口气——没有;再吸一口——还是没有。就这样盼啊盼,等啊等,等到快要失望的时候,她忽然就来了。而且来的时候绝不吝啬,一夜之间,满城皆香。这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:真正的大家闺秀,是不轻易见人的;若是见了,便是倾国倾城。
如今,我走在贴沙河边,桂香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,在空气里缓缓流淌。晨练的老人经过我身边,忽然停下脚步,闭着眼深深一吸,然后睁开眼,笑得满脸褶子:“香!真香!”那语气,像在夸自家的小孙女。
是啊,桂花就是杭州人的小孙女。她害羞,她矜持,她迟迟不肯露面,可一旦露面,便把整个秋天都抱在了怀里。而我们这些“花痴”,也甘愿被她牵着鼻子,从白露牵到霜降,从满觉陇牵到贴沙河,从一首诗牵到另一首诗。
此刻,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桂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了一地碎金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也成了一朵桂花,小小的,黄黄的,害羞地躲在叶腋间配资家论坛,用尽全身力气,去爱这一个甜丝丝的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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